在我的工作經驗中,癮相對於苦,好談許多,有跡可循,有理論依據,網路上有許多成癮的知識和書籍,可以作為案主理解自己很好的切入點。

而許多人,來到我面前,只希望能夠戒癮,其他的,坦白說,他們並不關切,或更確切來說,對他們而言,其他的感覺和經驗,都太陌生得難以想像,以至於除了戒癮,他們不太確定自己可以在這段關係裡獲得什麼。

當「戒癮」本身,變成了新的癮

這時候,「戒癮」這個目標變成新的「癮」,很容易讓我們陷入新的模式,執著關注如何解決問題,以前追的是成癮物質,成癮行為,現在追的是「戒癮」,因此,我們很可能共同陷溺在一種無力的狀態——無所不用其極地想達成目標,在這之中的我們,空間被壓縮了,話題被壓縮了,時間被壓縮了,連我們的關係都被壓縮了。

於是,我們變得動彈不得,這些壓力與無法速效的目標,變成了我們復發的情緒壓力源。

於是我開始好奇,這些人的故事,究竟是什麼把他們帶來我面前?究竟是什麼成為了他們此刻的樣子?究竟是什麼,讓這些成癮行為成了自己最立即快速的安頓與宣洩?

通往內心的門票

成癮諮商,很重要的一步,對我來說,是想辦法取得通往他們內心的門票。對我而言,那些他們覺得沒有用的、多餘的、冗贅的,或甚至是(他們認定)早已知道的資訊,並非糞土,其實是黃金,是他們有機會貼近自己內心,理解與覺察自己的重要關鍵。

但畢竟,要貼近自己的感受,太不舒服了,當我們必須開始感受到我們人生的失敗、虛偽和包裝,當我們意識到自己並沒有他人眼中那麼完美與理想,當我們必須看見自己身上的冒牌者形象,當我們必須面對我們的「罪」(sin),必須直面內心的黑暗與空虛,必須意識到我們面對人生根本地無能為力,要面對突如其來而無法全然掌控的局面……,這些真實的破碎的難堪的樣貌朝著自己撲面而來,誰不想逃?誰能夠直面而毫無畏怯?

難,人生真的好難,但更難的是,我們該如何承認,自己真的遇到了困難,需要資源與幫忙。

我想起《男孩、鼴鼠、狐狸與馬》裡面的一段對話:

男孩問白馬說:「你說過最勇敢的一句話是什麼?」 「Help!因為求救代表我還沒打算放棄!」白馬回答。

當苦能被聽見,癮才有機會鬆動

當這些苦能被聆聽,傷有機會轉化,我們才有機會看見癮的機轉。

當一個人能有機會被好好傾聽與理解,當有人能陪伴支撐直面自己內心黑暗的恐懼,我們才有可能漸漸褪去那些偽裝與面具——或是變得更有選擇的自由,決定自己何時戴上,何時卸下——成為真實自己,活出自己內心真實的渴望與想像。

真正脫癮而出,並不是我們戰勝了癮,而是當我們能夠不需要藉由癮,來遁逃、快轉、跳過人生中某些片段,當直面內心的恐懼,卻發現並未因此消亡,悲劇也沒有如內心預期的發生,看見力量,貼近真實自己,可能性與空間被拓展了,而癮,就再也不是我們的枷鎖與人生唯一解,這時候,原先「癮」的存在,也就沒有絕對的必要性了。

癮,一直都在,癮是對人生苦難的一種同理與見證,而面對癮,我們需要更多的能力,讓苦有機會被這個生命主體好好述說、能被聽見、能被理解,能被重視,能被肯認。

還有好多功夫要學,寫下一些心得記錄,在學習的路上,持續提醒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