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年紀漸增，身邊逐漸有人開始步入婚姻以及生兒育女，許多人開始會去思索自己是否也要走上相似的選擇。或許，這對於某些人而言，是個不假思索的決定；但，也有一群人開始在這些掙扎與不確定的過程，藉由許多的探索、詢問以及運用資源，嘗試去聆聽自己內在最真實的聲音。

《為什麼我們不想生：生與不生，哪一種人生選擇更幸福？》這本書，收錄了十六篇故事，來自十六位不同背景、性別、性傾向與生命經驗的作家，寫下了最真實的自我對話，這些文字不會閃耀得太具侵略性，而是在夜闌人靜時，映照內心的暖暖燭光，或許，能提供給許多在徬徨與游移的讀者們，暖暖的撫慰，暫時的靠岸。

不生小孩，不等於是不想長大的青少年

「那種泛泛而談常常會把當了父母的人和不想當父母的人置於對立面，認定前者願意自我犧牲、更成熟，而後者始終沒走出青春期、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生。我想讓大家看到：沒孩子的人和有孩子的人一樣，有各種各樣的形態。」

「隨著西方社會無子化傾向越來越普遍，曾經加諸在『不孕不育』之上的汙名也隨之而去。女人擁有了選擇的自由，男人也一樣；不論有沒有孩子，都能過上精采的生活，選擇不要孩子的夫妻也越來越多。」

書中的這些話，令人發人深省。往往，這個社會似乎把結婚與生育，視為是成熟與責任的象徵，把不婚不生的決定，視為是一種自私與膚淺的抉擇。

但是，每一種人生的抉擇，或許都是一個存在主體，經過日夜的忖度、思量、對話與深思後的決定。有些人是因為認清了自身的性格而做出的決定；有些人是直面自己成長的經驗，面對那些悽愴、孤獨與傷痛的歷程之後，勇敢地做出內在的宣誓。

「問題在於：世上沒有誰擁有一切──為人母也好，不為人母也好，男人也好──只要是人，都有欠缺。無論現在或未來，所謂完美的人生都不存在，否則就等於放任一種危險的幻想，即人可以沒有遺憾地活一輩子……，真正的自我接受，真正的解放，都需要清醒認知自身的局限，而非自以為是地否認其存在。」

因此，當我們輕易地把生育的選擇與不選擇置於對立面時，這大大地忽略了每個人的生命經驗的複雜性，也是十分欠缺周延的偏見，甚至構成了一種歧視的行為展現。

生育的選擇，不該是一種所謂的理所當然

「我並不是真的想生孩子。我想要的是『想要生孩子』這種欲望。」

「假如生兒育女的渴望僅僅出於想在自己周圍製造喧鬧，引開他人的注意力，那我寧可孤獨一人。」

「還有少數人也曾熱切嚮往生兒育女，但漸漸領悟到他們在追逐一個並不屬於自己的夢──這個夢實際上屬於他們的伴侶、家人、世俗意義上的家族文化。」

不知道大家是否曾思考過，「生育」對於自己而言，到底是什麼意義？這些意義是否受到社會文化的渲染與社群媒體的美化，增添了一些浪漫的色彩呢？這些意義究竟是屬於自己的，還是來自家人、家族與伴侶的期待呢？

上述這些探問，並沒有辦法那麼容易回答，然而，生育這件事是有期限的，因此，許多人往往無法有足夠的時間好好思考，就必須做出決定，亦或是把決定權交給上天，臣服於更高主宰的安排。

但，無論是什麼選擇，這都不應該是一種理所當然，尊重每一個人的身體自主權與婚育自主權，學習辨識與分化社會與文化加諸給我們每一個人的評判與標準，卸下道德綁架，讓你我都能夠有機會回歸本心，是這本書反覆在提醒我們的重要概念。

女性，作為生育的主體，聲音卻往往被剝奪

「事實上，從歷史上來看，我始終認為是更優秀的性別承擔了不堪重負的生育方式及其代價。」

「結婚但不肯生孩子的人會被視為不正常的異類。但坦承自己從未有過生育渴望的女人會被認為是怪胎。女性從小到大都被教育去相信她們如果沒有生兒育女的經驗，人生就不完整，不算成功。」

「女人曾『被自然誘捕』，生物特性決定了由女性擔任生兒育女的責任，那就該有許多社會性的補償來平衡這種不公正，但如今的社會給予女性的補償遠遠不夠多。為什麼這方面的進步如此緩慢？因為女人們總會忘記去聲張，去索求補償，因為女人們過於確信：這種社會安排是符合『自然』規律的。」

「很顯然，社會越『進步』，推崇『自然』養育小孩的力道就越強──自然和女性再一次被鎖定在某種主奴關係中。」

上述這些節錄自書本的文字，深刻地反映了女性是如何被所謂的「自然」給挾持的，當女性承擔了所謂生育的責任時，生育所伴隨的風險、承擔與逆境也必須獨自承擔，生理男性與女性在面對生育，有截然不同的經驗與感受，也存在許多的不對等，這並非僅是個人經驗，亦是社會常存的結構性議題。

我很喜歡書中一段來自男性的聲音，恰好呼應了這樣的落差與不對等：

「我的痛苦終究無法和不想生小孩的女性所受到的、令人窒息的社會壓力相比擬。畢竟，不想要孩子的男性擁有一種角色範本，或者說，現成的榜樣──鐵錚錚的單身漢、像 W．C．費茲那樣無賴又暴躁的男人。說到底，我們會得到的最差評價不過是自私或不成熟；但不想要孩子的女人們卻被認為是不正常的，就算不至於背叛整個人類物種，至少也會被說是女性群體內部的叛徒。」

社會上有許多的「榜樣」，做為許多男性的參照腳本，但卻有許多女性在面對生育這件事感到孤單與無力，倘若在生活中又缺乏支持與理解，往往會讓這些女性，在受苦的歷程，無盡地墜入於茫茫的深淵之中，難以自拔。

婚育的決定，亦是他人的隱私

「作為一個自願選擇不生孩子的女人，基本上我只有一個難題要解決：其他成年人。」

「我們處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中：社會默認女人把生孩子排在第一順位，其重要性超過任何事情；而女性的個人選擇卻常被視為公共討論的對象，也就是說，大家都自認有權來討論我的身體、我的選擇──無論是誰，只要對我不生孩子的事感興趣，都可以朝我衝過來，打破砂鍋問到底。」

對於某些人來說，選擇不生育的背後，不單只是個人的選擇，背後有無數的生命經驗脈絡鑲嵌其中，甚至包含了許多童年逆境與創傷危機的故事。當我們忽視了這個議題的重量，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時，卻很有可能開啟了他人內在的傷痛與悲愴。

「被問了太多次後，我不得不捍衛自己的意願。但更讓我生氣的是，大家竟自認有權這樣問。我生氣，因為問我為什麼不要孩子，就等於要我坦白一言難盡的家庭歷史，把童年的各種不如意全攤開給他們看。」

因此，我認為很重要的，是這本書所提醒我們的：婚育的決定，也是他人的隱私。倘若我們能帶著這份溫柔與尊重靠近彼此，或許能讓更多的人們，在面對這個重大的議題上，可以更自在與安心，不至於戒慎恐懼與惶惶不安，這或許作為伴侶、家人或朋友的我們，能夠帶給彼此的溫厚寬柔。

能夠延續與流傳的，不只有血緣與基因

有些人想要生兒育女，目的是希望能夠傳承自己的基因，或是讓血緣得以延續。然而，許多人提醒著我們，許多時候，這些想像，也包含著我們的「慾望」與「投射」，甚至是面對存在的焦慮與不安。

傳承，不只是你的 DNA，也包含著我們的思想、文化與對這個世界的貢獻。奉獻的對象，不單單只有自己的嬰孩，也包含著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，正如下方兩位作家的分享：

「對於不同的人生選擇，你不能簡單地用『自私』或『樂於奉獻』去貼標籤；如果說奉獻是令人尊敬的人生目標──我相信確實如此──也許我們的任務就是要選中一條道路，能讓我們創造出最佳的機會，去奉獻自我。」

「我們表現出的是演化上的適應行為，我們用更有效率、對環境破壞更小的繁衍方式播撒文化基因，而非生物基因。我們在思想空間中繁衍，而非在人口已然過剩的星球上雪上加霜、再添新生命。」

同時，他們也提及，因為沒有子嗣，我們必須剝奪某些「延續的幻想」，而正是這份剝奪，讓他們必須誠實地面對自己活在這世界上的選擇與意義，去思考生命與存在的本質：

「因為沒有子嗣，我們剝除了自己將在後代身上延續下去的幻想，也不得不更深刻地投身於更嚴苛的另一種幻想：我們的生命本身自有其意義，也可以透過藝術、思考或正直的行為，透過教育、幫助他人或改變世界，來確保自己也可以獲得某種形式的永生不朽。」

「比起其他人，我們因為自己的選擇而被迫帶著更少的妄念，或者說是更少的安慰，去面對存在的本質問題，我們每天都必須重新向自己證實：滅絕不會否定生命的意義。」

對於一個身為讀者的我來說，透過這本書的十六個故事，聽見了十六個不同的視角，上述這些節錄的句子只是繁星中的一點，倘若你也正在思考「生育」這個議題，不妨也一起走入這本書的故事當中，從他人的生命，照映出自己的選擇與道路。

畢竟，沒有一個選擇是所謂正確或錯誤的，當我們選擇了某一版本的人生，勢必必須放棄另一種版本，然而，這不代表遺憾，而是我們為自己生命負起責任的真誠示範。

這本書推薦給大家，希望你們會喜歡。

本文中的引號段落，絕大多數摘錄自《為什麼我們不想生：生與不生，哪一種人生選擇更幸福？》書中原文（梅根．達姆編、于是譯，二十張出版，2022），非本文作者原創文字，特此說明出處。